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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朝云龙吟](第二十六集汉国篇)作者:弄玉&龙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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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集汉国篇 第一章
 
  林中隐约带来一阵重物撞动的声响,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林中出来。程 宗扬微微皱起眉,一手按住刀柄。夜色如墨,幸好以他如今的目力,一点微弱的 星光就足以让他看到许多东西。声音越来越近,接着一匹神骏如龙的战马从枝条 间奋力跃出,纵身蹿到那名昏迷的少年旁边,然后低下头,伸出厚厚的舌头去舔 他的脸颊,试图唤醒自己的主人。
 
  程宗扬好不容易下决心才放过未成年版的吕奉先,这会儿望着那匹神骏的战 马,不由一阵心动,但最后只是遗憾的耸耸肩。毕竟是传说中的赤兔马,太过神 骏,自己还真没把握能把它从主人身边拽走。
 
  程宗扬把赤兔马和吕奉先放到脑后,不再多想,然后开口道:「我觉得有点 不对劲。」
 
  唐季臣一直没有出现,却等来了四支汉军精锐,程宗扬越想越是不安,「我 要回去一趟看看,别是出了什么事。」
 
  「别急!」朱老头一脸慎重地拦住他。
 
  「敌军势大,当心埋伏——来来来,待大爷给你找条明路!」
 
  朱老头弯腰脱下一只稀烂的破鞋,合在手中摇了几下,然后往地上一丢,指 着鞋尖的方向笃定地说道:「顺着鞋走指定没错!」
 
  都这时候了,死老头还耍宝,程宗扬不由火冒三丈,刚想一脚把他那破鞋踹 飞,却见朱老头忽然弯下腰,撅着屁股抓了几把泥土,塞到他那只烂得快没边的 破鞋里面,然后举过头顶,往脑袋上一放,接着拣了根枯枝,一手握着,直挺挺 柱在面前,另一只手解开裤带,对着自己脏兮兮的光脚「哗哗」地尿开了。 
  夜风入林,发出呜咽般的低响。朱老头一连串古怪的动作,让程宗扬的怒火 瞬间化有乌有,只觉一股冰凉的寒意像毒蛇一样从背后蜿蜒爬起,被夜风一吹, 一阵阵的毛骨悚然。
 
  「老东西,你真疯了?」
 
  「嘘……」朱老头顶着破鞋,面色凝重地嘘了一声。
 
  ………………………………………………………………………………… 
  烈焰映亮山谷,山口的小镇已经被大火包围,襄邑侯吕冀坐在马车上,望着 飞舞的烈焰,脸色阴沉得仿佛要下雨一样。今晚的行动并不需要吕冀出面,他只 是一时兴起,抱着围猎的心思想把那个来自晴州的杀手当作猎物亲手杀死,没想 到自己动用了四支汉军精锐加上自己门下的死士,却还是让那名杀手逃之夭夭。 
  最后一支追踪的军士也无功而返,吕冀一掌拍在案上,案上金制的酒觥滚落 下来,酒水淋淋漓漓洒在席上。
 
  「叔叔息怒。」吕巨君从容道:「姓暴的主犯虽然逃逸,却留下两具尸体。 侄儿请来的明符师已经施展搜魂秘术,最多一个时辰便能找出他们的来历。」 
  「什么搜魂的秘术!」吕冀斥道:「旁人都说你贤能好学,偏生相信这些巫 蛊之事!」
 
  吕冀正在气头上,吕巨君也不争辩,只温言道:「叔叔教训的是。」
 
  吕冀道:「正因为你是我嫡亲侄儿,我才教训你,巫蛊是术不是道,唯可用 之,不可信之。你明白了吗?」
 
  「是。」吕巨君恭敬地躬身施礼。
 
  「奉先呢?」
 
  「奉先追着匪寇入山,还没有回来。眼下胡夫人已经去寻了。」
 
  听到胡夫人,吕冀容色稍霁,对吕巨君道:「我叫你们兄弟过来,就是让你 们学学怎么办事,免得成了不争气的纨裤子弟。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有些世家 子弟连杀鸡都不敢,那种废物要来何用!」
 
  「是。多谢叔叔教诲。」
 
  监奴秦宫提醒道:「侯爷,该回去了。今晚是卧虎当值。」
 
  吕冀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董宣如今已经是司隶校尉,但还兼着洛都令, 而且仍和他担任城门令时一样亲自值夜,只不过巡视的范围由城门延伸到整个洛 都城。这些天撞在他手里的权贵门人颇为不少,一个个都按律或杖或笞,没有一 个轻纵的,一时间城中的权贵都收敛了许多。
 
  「江充!」
 
  一名身着绣衣的使者走上前来,拱手道:「君侯。」
 
  「阿姊把事情交给你,好生去办。」
 
  身为绣衣使者的江充身材高挺,相貌不俗,闻言微微躬身,应承下来。 
  马车辘辘而去,江充转过身,对后面几名胡巫道:「劳烦诸位。」
 
  一名辫发的胡巫抓起一只羊羔,右手利刃寒光微闪,将羊羔从喉头到腹下齐 齐剖开,然后伸手探入羊羔腹中,拉出温热的内脏,就着火把跳动的光芒仔细察 看。片刻后,他摘下羊羔的肝脏,小心剖开,捧到瞽目的老人面前。
 
  胡琴老人用枯瘦的手指摸索着肝脏上的血管纹路,喉中「格格」作响,发出 一串梦呓般难以分辨的声音。周围几名胡巫认真听着,直到胡琴老人吟诵完,才 把剖开的肝脏投入火中。
 
  焦臭的烟雾从火堆中升起,令人作呕,周围的军士都不禁背过身掩住鼻子。 只有吕巨君和江充不动声色,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等羊羔的肝脏化为灰烬,吕巨君道:「敢问大巫,那人眼下在何处?」 
  为首一名胡巫道:「北邙。」
 
  江充对吕巨君解释道:「那人居无定处,连日出没于市井街巷之间,之前七 次占卜参差相异,这北邙却是第二次。」
 
  吕巨君道:「可是在拜祭戾太子之墓?」
 
  江充道:「这要问大巫了。」
 
  瞽目的胡琴老人用胡语吟诵着,辫发的胡巫一句一句说道:「感谢青穹赐我 以慧目……让我的双眼穿透迷雾,看到真相……我看到那人头上覆盖着泥土,脚 下浸着流水,身体困在杨树的枝条间……」
 
  吕巨君与江充面面相觑,江充道:「浸在水中,被泥土覆盖?是死了吗?」 
  「不会。」吕巨君道:「那老贼绝不会这么轻易死掉,多半是用了什么障眼 的法术。」
 
  ………………………………………………………………………………… 
  朱老头扔掉树枝,提起裤子,把裤腰带胡乱系好,然后磕掉鞋里的泥土,套 在脚上,意气风发地说道:「小程子。走了!」
 
  程宗扬惊魂未定,「干!你个老疯子!搞的什么鬼?」
 
  「有人想闻大爷的屁味儿,大爷泼他一脸洗脚水。」
 
  「你那是洗脚水吗?那是尿吧!」
 
  「都一样。」朱老头道:「要不是大爷这些天把他们领得团团转,你还想这 么轻松,想干啥就干啥?」
 
  程宗扬压根不信,「你就吹吧。」
 
  镇上火势越来越大,连两人在半山腰也能看见火光。接着一行火把往山上行 去,人数不下百余,带的不是刀剑,而是铁铲与鹤嘴锄。
 
  「不对啊,他们这是干嘛呢?」看着火把行进的方向,程宗扬有种不祥的预 感,他们好像是要去……
 
  「老头,你不过去看看?」
 
  「瞧啥啊。」朱老头一点都不当回事,乐呵呵道:「不就是去刨大爷的祖坟 吗?」
 
  「……你还真看得开啊。」
 
  「大爷早就刨过了,里面啥都没有。」朱老头满不在乎地说道:「他们要想 刨,大爷的祖坟多的是,有本事全给刨了。」
 
  难怪老头看这么开呢,戾太子墓只是座空坟,刨不刨都那么回事。他们要再 往上刨——那就该刨天子的祖坟了。老头那些祖坟跟别人家不一样,有一座算一 座,全是帝陵,别说刨了,进去打个兔子,动根草木都是灭族的大罪。吕氏真要 发疯,倒是遂了老头的心意,灭门可期。
 
  ………………………………………………………………………………… 
  唐季臣坐在马车上,心急如焚地盯着车外。那些死士已经进去半个时辰,竟 然还没有办完事。来前他已经让人查过,这间宅子的主人只不过是一个新任的大 行令,六百石的官职。这样的人家,在权贵云集的洛都车载斗量,而且他也让人 事先打探清楚,这位大行令虽然是洛都人氏,但刚买下这处宅子不久,显然是幸 进之徒,如今还未成亲,家中只有十几个仆人,一个婢女。
 
  没想到事情竟然如此棘手,区区十几名仆人,竟然到现在还没能拿下,反而 是他带来的死士颇有折损,已经死伤了六七名。唐季臣不知道他对上的是宋国太 尉亲自挑选的禁军精锐,只觉得襄邑侯门下死士偌大的名头,竟然这么不济事。 
  为了避免惊动旁人,那些死士的尸体和伤者都暂时留在宅内。等办完事,将 宅中清理一番,抹去自家动手的痕迹,再放火烧宅。时间拖这么久,让唐季臣越 来越担心。一旦有巡夜的董卧虎过来,那就麻烦了……
 
  唐季臣对面是一个青衣男子,他盘膝而坐,双手放在身前,拇指相扣,正在 施展法术。忽然间,他脸色一白,额头汗如雨下。
 
  唐季臣心下一惊,「宫天师?」
 
  那位姓宫的道人长吸一口气,睁开眼睛,沉声道:「有人闯进来了。」 
  「谁?」
 
  「似是一女子。」宫道人重新闭上眼睛,「快着些。此地怨气太重,我的禁 音术支撑不了太久。」
 
  唐季臣心一横,掀开车帘,朝外面打了个手势。
 
  车前的汉子点了点头,然后拿出一只铁制的面具戴上,跃下马车。
 
  宅院后的背巷内,一名老兽人拄着木杖,与一群黑衣人对峙。在他面前站着 一名少女,虽然她努力摆出勇敢的姿态,发抖的手指却暴露出她内心的惊惧。 
  「还……还不退下!」
 
  为首的黑衣人盯着她,然后偏了偏头。旁边一名戴着铁面具的黑衣人举起长 刀,刚准备动手,却被人拉住。
 
  后面有人认出那名少女,失声道:「她是襄城……」
 
  为首的黑衣人目光一跳,也认出这名主母身边的贴身婢女,不等那人说完, 他便闪身上前,一把扼住红玉的脖颈,手指微一用力,将她扼晕过去。剩下的黑 衣人知机的不再作声,闭紧嘴巴向前冲去,还有人跃上墙头,想绕开老兽人,前 去追杀那对逃跑的主仆。
 
  哈迷蚩苍老的身形略显佝偻,独眼微微眯起,颌下稀疏的毛发在风中瑟瑟抖 动。他握紧木杖,昂首发出一声凄厉的狼嗥。
 
  刺耳的啸声只传出十几步,就被空气中一层无形的屏障所阻挡,变得无声无 息。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露出一丝狞笑,接着便看到老兽人瘦骨嶙峋的胸膛鼓胀 起来,与此同时,一根根苍黑色的尖毛从他干瘦的皮肤上钻出,仿佛泼染的墨汁 一般,顷刻间就覆满手背。
 
  化身为苍狼的老兽人狼爪一挥,将那名黑衣人胸口撕开,鲜血漫天飞舞,那 名黑衣人胸口被撕得粉碎,露出白森森的骨骼和跳动的心脏。接着老兽人蹿上墙 头,将另一名黑衣人一举扑杀。
 
  那些死士虽然悍不畏死,但眼看着那名老兽人变身苍狼,接连扑杀两人,也 不禁心惊。
 
  剩下的死士两两联手,将老兽人堵在巷中,再顾不得去追杀他人。哈迷蚩在 人群间左右冲杀,杀气越来越浓。但他毕竟已经年迈,只厮杀了一盏茶时间,皮 毛上的光泽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动作也变得迟滞。
 
  忽然,一条铁链贴着地面飞来,缠住老兽人的脚爪。哈迷蚩咆哮声中,将那 名黑衣人扯到面前,一爪扳住他的下巴,俯身咬断了他的喉管。但那条铁链缠在 他脚爪上,一时间难以解开。
 
  老兽人拖着铁链继续厮杀,另一名黑衣人挥刀劈来,哈迷蚩身体一扭,劈开 刀锋,接着一头顶在那人胸口,将他撞到墙上。那院墙是用夯土垒成,外面只包 了一层砖,被老兽人一撞,那名黑衣人胸口发出一连串骨折的脆响,背后青砖尽 碎,结实的夯土凹陷下去。
 
  就在这时,一名戴着铁面具的汉子鬼魅般出现在哈迷蚩身后,他握起拳头, 拳底蓦然卷起一股狂飙,夹杂着空气被拳风压缩的细微爆响,宛如一道奔雷,往 老兽人腰上打去,重重轰上土墙。
 
  接连两次重击,墙壁再支持不住,轰然一声,撞出一个大洞。前边那名黑衣 人上身被撞得稀烂,胸骨尽碎,已经死得不能再死。老兽人也被一拳打入院中, 到地不起,他蜷着身,苍黑色的狼毛一点一点没入皮肤,枯瘦的胸口满是血迹, 只不过这次是他重伤吐出的鲜血。
 
  那名戴着铁面具的大汉破墙而入,挥拳往哈迷蚩杀来。他双拳幻化出无数影 子,铁拳雨点般落下,鲜血飞溅中,老兽人皮毛绽开,露出惨白的腿骨、头骨、 肋骨……
 
  哈迷蚩皮毛一片狼藉,浑身伤痕累累,血肉模糊。戴着铁面具的大汉一脚踩 住老兽人的狼腰,一手扼住他的脖颈,拳头高高举起,往他头上轰去。眼看哈迷 蚩就要被他一拳轰碎头颅,老兽人忽然张开口,一口咬住那人的拳头。
 
  老兽人锋利的狼牙在铁拳下尽数粉碎,眼角和嘴角都溢出鲜血,仅剩的一只 独眼仿佛要挤出眼眶。就在这时,「噗」的一声,老兽人手中木杖长枪般刺出, 一杖刺穿了那名大汉的胸膛,接着手腕一翻,那名大汉庞大的身体仿佛一片落叶 般被提了起来,然后回手将木杖刺入大地。
 
  剩余的黑衣人或是翻墙,或是钻洞,纷纷往院中杀来。还没有站稳,大地忽 然晃动了一下,接着一阵剧震,整座宅院连同周围几处房舍,仿佛被巨人按住一 样往地下陷去。院墙从四面倒下,房屋轰然倒塌,瓦砾夹着砖石落下,腾起无数 烟尘。
 
  唐季臣对面的青衣道人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仰面往后倒去。接着,巨大的轰 鸣声打破了禁音术下的死寂,在夜色中震荡着远远传开。
 
  不远处,富安弓着腰,胸口喘得像风箱一样。从没干过重活的他,只觉背上 的衙内像座山一样,压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拽着衙内的双手,吃力地拖着 步子,面前的暗巷长得似乎没有尽头。
 
  忽然地面一震,富安一头栽到地上,鲜血顿时糊了满脸。他顾不得去抹拭, 甚至没有意识到脚下的地面还在剧烈震动,就赶紧爬起来扶住高智商,嘶哑着喉 咙道:「衙内,衙内,你醒醒啊……」
 
  高智商脸色苍白如纸,半晌才从鼻间透出一缕微弱的气息,「哈大叔……」 
  毛延寿从狗洞钻出来,就慌不择路地奔跑着,此时已经跑出了两条街。他不 知道该往哪儿去,只是本能地想离那些杀手越远越好。
 
  毛延寿跑出巷口,迎面正撞上一队人马,他赶紧掉头,却已经被人看到。只 听到身后一片嘈杂,纷纷喝道:「站住!」
 
  「哪里来的蝥贼?逮住他!」
 
  「还敢跑!」
 
  毛延寿没跑出几步就被人追上,接着膝后一痛,被人用棍子敲中膝弯,滚地 葫芦一样滚到路边。
 
  两名大汉按住他的肩膀,一手扯住他的头发,拽起脑袋。
 
  几盏灯笼举了过来,一名身材雄壮的官员皱了皱眉,问道:「你是何人?为 何要犯宵禁?」
 
  毛延寿又惊又怕,一副失惊落魄的表情,脸色时青时白。他哆哆嗦嗦地正要 开口,地面忽然一阵震动,接着传来房屋倒塌沉闷响声。
 
  大地震动不已,房屋仿佛木搭的玩具一样摇摇欲坠。延香靠在墙边,望着头 顶的横梁断裂开来,带着屋瓦擞擞落下,心头一片绝望。
 
  外面整堵的院墙向内倒下,大地像潮水一样升起,一直高过屋顶。延香忽然 意识到,不是周围的地面在上升,而是自己所在的院子正在下陷。外面的黑衣死 士纷纷跃起,试图攀上地面,却像被无形的力量黏住一样,只挣扎片刻就滑落下 来,被倒塌的砖石和土墙埋住。
 
  眼看房屋就要倒塌下来,延香领后忽然一紧,被人抓住衣领,接着轻飘飘飞 了起来。
 
  惊理轻笑道:「天可怜见的,都被吓傻了。」
 
  延香心头一松,这时身体才不受控制地剧颤起来。
 
  ………………………………………………………………………………… 
  突如其来的地震将周围几个里坊的人都从睡梦中震醒,惊慌失措的人们纷纷 跑出家门,叫嚷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程宗扬赶到时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他看着眼前的一片废墟,脸色铁青。此 时地震已经平息,自己刚买来的住宅像被巨人踩过一样,足足陷入地面数丈,所 有的房屋都被夷为平地。
 
  洛都令董宣第一时间已经带人赶到现场,将受到波及的几处宅邸团团围住。 差役络绎进出,从废墟中搬出一具具尸体,送上地面。
 
  从宅中运出的尸体远比自己想像得要多,他看到几名曾经与自己喝过酒的宋 国禁军汉子,一些穿着黑衣的陌生人,甚至还有的戴着铁制的面具。
 
  死者中没有看到高智商、富安,也没有延香和毛延寿。但程宗扬并没有放下 心来,如果他们在宅中死守,很可能被埋在废墟下面。更重要的是凶杀案发生在 自己宅中,主管此事的又是董宣,无论怎么掩饰,自己也脱不了关系。一旦身份 暴露,自己的汉国之行就到此而止了。
 
  忽然程宗扬眼角一跳,看到罂奴的身影。
 
  虽然是深夜,但周围几个里坊的人都纷纷赶来,甚至还有附近两家书院的学 子,也闻声而至,在周围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京师地震,所兆非吉。」
 
  「那还用说?地震都震到了天子脚下,实是百年未有的天变……」
 
  「何止百年?」有人笃定地说道:「小生读书多年,从未见过此等异事。」 
  周围停着不少车马,罂粟女就站在一辆马车旁边。那辆马车没有标记,但程 宗扬一眼就看到罂粟女身边的红玉。
 
  程宗扬使了个眼色,悄然走到一边,「怎么回事?她怎么来了?」
 
  罂粟女道:「奴婢夜间回来,正遇到襄邑侯的死士在周围埋伏。事情紧急, 奴婢一时找不到主子,就去了襄城君府,让孙寿出面。没想到那些死士里藏的有 高手,还没来得阻止,哈爷就受了重伤。」
 
  「重伤?有多重?」
 
  「性命暂时无妨。但……只怕往后不利于行了。」
 
  哈迷蚩本来是养老的,没想到会落了残疾。听她的口气,以后想坐起来恐怕 也不容易。
 
  「其他人呢?」
 
  「延香运气好,被惊理救了出来。衙内、富管家和毛先生不知去向。其他人 都……」
 
  程宗扬心下一沉,死了这么多人,又被眼里不揉沙子的董宣撞见,这件事想 掩盖下去,可能性微乎其微。
 
  「主子不必忧心。」罂粟女道:「有道是民不告官不究,洛都的官员想要插 手,总要有苦主才是。奴婢倒是有个想法……」
 
  听了罂粟女的主意,程宗扬连连摇头,「不妥不妥。让她出面,只怕会引起 旁人的疑心。」
 
  罂粟女轻笑道:「那也该是寿奴小贱人头痛的事。」
 
  ………………………………………………………………………………… 
  董宣逐一检验着尸体,眉头紧紧锁成一团。几乎所有的尸体都带有致命的刀 伤,显然是经过一场殊死的厮杀。只看现场遗留的铁面具,凶手已经呼之欲出。 毕竟襄邑侯已经不是第一次派遣死士去刺杀自己的政敌了。
 
  「宅主人的身份查出来了吗?」董宣道:「是哪一位官员?」
 
  差役奉承道:「大令好眼力,此宅的主人确实是一位官员:新任的鸿胪寺大 行令——天子钦封的常侍郎。」
 
  先是建威将军韩定国遇刺,接着是大行令遇刺,两个人又都是由天子亲自提 拔,元凶是谁,不问可知。只不过这场地震实在太过蹊跷。董宣少年时曾经出塞 游历,听说过草原上有些部族的巫师,能够施展出可怕的法术,呼吸间能使得天 崩地裂。进入京城的胡巫他正好知道一些,又恰好知道他们正在为谁办事。 
  「二十年垂帘,犹嫌不足……」董宣抬起头,脸上的凝重已经一扫而空,只 留下一片刚毅。
 
  董宣浓眉紧锁的时候,唐季臣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前来灭门,原本 是为了免除后患,替主人分忧,谁知一场莫名其妙的地震,不仅把他带来的死士 全部陷入其中,还引来了赫赫有名的强项令,卧虎董宣。
 
  事起突然,唐季臣来不及移走尸体,就被董宣带着人围住现场。第一具尸体 被搬到董宣面前,唐季臣心里就凉了下来。他压根儿没想过那些尸体的身份能瞒 过董宣。一旦强项令拗脾气发作,带着尸体上门问罪,无论襄邑侯还是自己的主 人都脱不了干系。由此牵连到吕氏乃至太后种种秘辛,以及由此而来的后果…… 唐季臣根本不敢再想下去。
 
  拿吕氏的权势压人?董宣在天子面前都能硬着脖子死不低头,两位侯爷的份 量还真没那么大,甚至太后娘娘出面,也未必能让董宣退避。
 
  唐季臣摸了摸腰侧的短剑,如果自尽能解决问题,他宁愿一死了之。
 
  就在此时,一个清冷的声音道:「唐季臣,你在这里做什么?」
 
  唐季臣心中愕然,她怎么会来了?接着屈膝跪倒,「奴才见过襄城君。」 
  襄邑侯惧内之名唐季臣早已熟知,在襄城君面前不敢有丝毫隐瞒,细细说了 经过。
 
  孙寿靠在车窗边,一手挽着车帘,妖媚的面孔上露出一丝轻蔑,「蠢材!些 许小事有什么好为难的?且请宅主人来。」
 
  唐季臣愕然道:「这……」
 
  话刚出口,唐季臣才知道襄城君后面的话并不是对自己说的。旁边一个侍女 应了一声,然后走到襄城君车舆之后,从紧邻的车上请下一个人来。
 
  程宗扬拍了拍衣袖,缓步过来,看着唐季臣冷冷道:「荒唐!」
 
  襄城君歉然道:「都是妾身的不是,让公子受惊了。」
 
  唐季臣瞠目结舌,「这……」
 
  襄城君根本没有理会他,只恭敬地对那个年轻男子道:「今日之事还请公子 帮忙,遮掩一二。」
 
  程宗扬冷哼一声,对唐季臣道:「跟我来吧。」
 
  程宗扬亮出身份,迳直走到董宣面前,拱手道:「敝姓程,忝为鸿胪寺大行 令,正是此宅的主人。」
 
  不等董宣开口询问,程宗扬便道:「今晚敝人与几位朋友夜宴,并无冲撞宵 禁等事。这位是颖阳侯的管家,可以作证。」
 
  唐季臣连忙道:「正是。」
 
  董宣冷冷道:「是夜宴还是行凶?」
 
  「绝无行凶之事。」程宗扬眼都不眨地说道:「只不过座中都是慷慨悲壮的 豪杰之士,酒至酣处,众人拔剑自娱,不意突遇地震,以至横死。」
 
  「当真吗?」
 
  「大令若是不信,有襄邑侯和襄城君府的人都可以作证。」
 
  董宣望了眼襄城君的车驾,然后一挥手,「拿下!」
 
  几名差役上来,按住程宗扬和唐季臣,给两人戴上手枷。
 
  「打入狱中。」董宣道:「待我亲自来审!」
 
  程宗扬坦然自若地说道:「辛苦大令了。走吧。」
 
                第二章
 
  秋风乍起,满庭落叶沙沙轻响着,涌上台阶。
 
  一名老者坐在轩窗前,左手持觞,右臂凭在肘下的小几上,背后倚着锦靠。 在他面前,放着一幅卷轴。那卷轴竖置在一张紫檀木架上,象牙制成的轴身份别 卡在木架两端,中间露出两尺长一段写满字迹的素帛。右侧的象牙轴上悬挂着一 面小小的象牙书签。
 
  一片落叶飞进轩窗,落在席侧。老者视若无睹,他饮了口酒,然后伸手慢慢 转动象牙轴,轴下的书签摇晃着露出几个朱红色的字迹:论贵粟疏。
 
  「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老者低声念诵着,然后摇了摇头,又饮口 酒,长长叹息了一声。
 
  旁边一名老儒正在伏案抄录,闻声头也不抬地说道:「子孟兄何事兴叹?」 
  霍子孟道:「贵五谷而贱金玉,常人尚且难为,何况天子?」
 
  「天子岂是常人?」
 
  霍子孟点头道:「说得也是……那些书卷都是现成的,用得着你来抄吗?」 
  老儒道:「书非抄不能读也——何况这些书卷我的书院也没有,正好抄录一 份。」
 
  「抄什么啊?酒都凉了!」霍子孟敲着桌子道:「赶紧给我热点酒,弄盆肉 来!」
 
  老儒不乐意地说道:「你干嘛不去?」
 
  霍子孟理直气壮地说道:「我是病人!」
 
  老儒无奈地放下笔,出去吩咐几句,不一会儿拿了酒肉进来。
 
  霍子孟拿起匕、箸,一边生龙活虎地切着肉,一边说道:「听说了吗?」 
  「什么事?」
 
  「京中地震。死了十几个人。」
 
  「什么时候?」
 
  「昨晚。」
 
  「书院怎么样?」
 
  「就记得你的破书院。」霍子孟抱怨了一句,然后道:「我让人去看了,好 着呢。除了步广里一座宅院被震塌以外,其他都没事。」
 
  「只震塌了几座宅院?死了十几个人?」
 
  「还有奇闻,说地震之后,有两只鹅从地下飞了出来,一只黑,一只白。黑 鹅冲天而去,白鹅不能飞,只在池中鸣叫不已。」
 
  「哪儿来的池?」
 
  「中间有座宅院整个震没了,半夜时候水涌上来,变成一座池塘。」
 
  老儒面露慎重,缓缓道:「此兆大为不祥,乃杀戮之征。」
 
  「算你蒙对了。」霍子孟切了块肉,边吃边道:「死的那十几个人,全都是 被杀死的。」
 
  老儒抬起眼。
 
  霍子孟道:「宅子的主人是一个姓程的大行令,死的人里面有六个是他的家 仆。剩下七八个你更想不到——是吕氏小儿豢养的死士。」
 
  「大行令……可是天子前些日子下诏的那个?」
 
  霍子孟点了点头。
 
  老儒道:「一个大行令无关紧要,襄邑侯派遣死士刺杀那人,若非他另有所 图,就是因为他事。」
 
  「这你可错了。」霍子孟举樽一饮而尽,「会审的结果已经出来了。那个姓 程的大行令当晚请了颖阳侯府的大执事和襄邑侯府的几位壮士赴宴,席间突遇地 震,宾客多有死伤。两处侯府和襄城君府的人都可以作证,事出意外,与凶案无 关。」
 
  「审案的是谁?」
 
  「董宣。」
 
  「怎么可能?」
 
  「董宣将程大行、唐执事执入狱中,连夜审讯。还没到天亮,就先后有襄邑 侯、襄城君、颖阳侯派人询问,接着永安宫来人,问及此事。最后徐常侍带了天 子的手诏,让董宣放人。董宣虽是强项令,可此事一无苦主二无凶嫌,在场的双 方众口一辞,好得如同一家人。到半夜地陷之处涌出水来,连物证也淹得一干二 净。他关着一个朝廷命官,一个吕氏亲信,还能扛着太后和天子的圣命,动刑逼 供不成?」
 
  老儒沉吟多时,「吕家兄弟行刺姓程的大行令当无疑问,但无论吕家兄弟还 是天子,显然都不欲将此事闹得尽人皆知。那位姓程的,叫什么名字?」 
  霍子孟从席边翻出一支竹简,看了一眼,然后道:「程宗扬。」
 
  老儒用手指沾了酒水,在案上写着,沉吟道:「这个名字……」忽然他抬起 头,「张敞如今在函谷关?」
 
  听到此人,霍子孟有些不悦地狠狠切了块肉,「也许吧。怎么了?」
 
  「年初他出使汉国,回来时曾提到,在宋国的酒宴上,有位惨绿少年,似乎 就是这个名字。」
 
  霍子孟不以为意地说道:「张敞材轻不堪重用,他的话不听也罢。况且世间 重名之人多矣。即使真是同名,两人一在宋一在汉,岂能会是一人?」
 
  老儒知道霍子孟与张敞素有嫌隙,张敞出使汉国回来,霍子孟随便找了个借 口,说张敞使宋时应对失措,有失国体,把他打发到函谷关当都尉去了。 
  「是不是一人,一看便知。让张敞回来一趟,见见此人。」
 
  霍子孟冷哼道:「多此一举。随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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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寿松了口气,「多谢姨娘。」
 
  胡夫人低声斥道:「你怎么不早说?万一他泄漏了身份,看你怎么收场。」 
  孙寿抱着胡夫人的手臂,撒娇道:「我就知道姨娘疼我。若不是姨娘跟苏姨 情同姊妹,哪里有寿儿的今天?」
 
  胡夫人道:「他真是狐族?」
 
  孙寿信誓旦旦地说道:「绝无虚假!」至于天狐血脉,孙寿则小心地隐瞒下 来。苏姨去后,胡夫人虽然与自己至为亲近,终究不是狐族的人。
 
  胡夫人注视着她,忽然道:「你身上的禁制是怎么回事?」
 
  「啊?」
 
  胡夫人皱了皱眉,「说不得吗?」
 
  「我……我……」孙寿期期艾艾地不知该怎么开口。
 
  胡夫人挥袖一拂,卷住她的手腕,一丝细微的真气瞬息游遍孙寿全身。 
  片刻后,胡夫人松开衣袖,似笑非笑地说道:「天狐血脉吗?」
 
  孙寿这一下真是吃惊了,「姨娘怎么知道?」
 
  「你那点心思哪里瞒得过我?」胡夫人道:「偏你们狐族最小心,便是本族 也是留下禁制。他身边有一个龙宸的人吧?」
 
  孙寿失声道:「姨娘怎么知道?」
 
  「龙宸把标记都放到你家大门上了,你竟然还不知晓?」
 
  孙寿花容失色,紧紧抓住胡夫人的衣袖,哀求道:「姨娘救我!」
 
  「看把你吓的。」胡夫人拿出帕子,替她拭去泪滴,「龙宸放的是召唤本门 的暗记,不是冲着你来的。」
 
  孙寿定了定神,「他身边有一个奴婢,原本是龙宸的人。眼下已经被他解开 禁制,留在身边伺候。」
 
  胡夫人道:「让他小心些。那个老贼只怕盯住了他。」
 
  孙寿又吓了一跳,「那个老贼也来了?怎么会盯上他的?」
 
  「唐季臣让胡巫占卜,发现老贼有两次在他的宅院附近出现,误以为他与那 老贼有勾结,才有今日之事。」胡夫人顿了一下,「唐季臣虽然忠心,但知道了 这些不该知道的事,我已经让他自裁了。」
 
  「啊?让他自裁了?万一太后知道了……」
 
  胡夫人淡淡道:「无妨。」
 
  胡夫人自小服侍太后,是太后心腹的心腹,她既然说无妨,孙寿虽然担心, 也不再多说什么。
 
  胡夫人道:「他倒有些手段,招惹了龙宸和那个老贼,竟然还搭上了徐璜的 线——大姊此举,不知有什么图谋?」
 
  程宗扬在筹谋什么,孙寿也不知其详,更不敢开口询问,只笑道:「过不了 多久,苏姨就该回来了。」
 
  胡夫人眼中露出一丝怅然,幽幽道:「我与大姊可有些年未曾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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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微亮,马车刚驰出洛都大狱,程宗扬便听到一个坏到极点的消息。他眼 角狠狠跳了几下,「你没看错?」
 
  惊理道:「奴婢看得清楚,那个人肯定是巫宗的黑鸦使者。只不知他在宅中 藏了多久,直到地下涌水才飞走。」
 
  程宗扬只觉得头大如斗,哈大爷这一震,居然震出来一个黑魔海的卧底。那 人不知在地下潜藏了多久,一直到半夜地下的水涌上来才飞走。当时天还未亮, 围观的闲人还不少,众口一辞,都说是地下飞出一只黑鹅。后来不知谁家的墙倒 了,跑来一只白鹅把池塘当家,结果市井间以讹传讹,都说是地下震出两只鹅, 黑鹅飞天,白鹅在地,各种牵强附会的谣言更是层出不穷。
 
  相比于那些谣言,自己宅院下面竟然藏着黑魔海的黑鸦使者,这件事让程宗 扬震惊之余更是后怕无比。有这么个卧底一直躲在院中,自己所有的策划只怕都 已经被黑魔海等人摸得一清二楚,要不然怎么会那么巧的在山中出现?偏偏她们 一直隐忍不发,让自己根本没往这上面想。
 
  程宗扬忍下这口气,问道:「衙内的下落找到了吗?」
 
  「只找到一行血迹,到巷口就消失了。」
 
  程宗扬想了半天也没辙,最后苦笑道:「请卢五哥帮忙吧。」
 
  「卢五爷已经去了。」惊理停了一会儿,「徐常侍留下话,主人一旦出来, 就请过去见他。」
 
  洛都的大狱可不好待,程宗扬虽然没有受刑,这一夜也熬得辛苦。他狠狠揉 了把脸,然后道:「不急,我先去看看哈爷。」
 
  哈迷蚩浑身缠满绷带,在充满药香的房间里沉沉睡去。宅院被毁,众人无处 容身,只好把他送到金市附近那处租屋中安置。昨晚一战,反而是哈迷蚩受伤最 重,浑身上下多处骨折,重伤十余处,最严重的是腰椎在偷袭中被打折,很可能 难以恢复。这样的伤势换作平常人早已死了数次,也幸亏他是兽蛮人,才能撑得 住。
 
  惊理低声道:「哈老爷子原本有机会突围的,为了让高衙内主仆逃走,才受 了这么重的伤……」
 
  哈迷蚩一直昏迷不醒,程宗扬没有惊动他,小心退到屋外,才道:「找最好 的大夫,用最好的药。」
 
  惊理有些为难地说道:「那些大夫看到哈爷是兽蛮人,都不肯医治。」 
  程宗扬斥道:「花钱你都不会吗?」
 
  「是。」
 
  程宗扬呼了口气,「我心情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奴婢知道。只是那些大夫即便肯治,医治兽蛮人也未必拿手。」
 
  程宗扬沉默多时,最后道:「真不行,等找到高智商那小子,让他到太泉古 阵找赤阳圣果去。」
 
  从租屋出来,程宗扬驱车赶往西邸。
 
  刚到门前,徐璜尖细的声音便从阁中传来,「进来!进来!」
 
  程宗扬调整好心情,然后推门而入,施礼道:「在下见过徐常侍。」
 
  徐璜低声道:「是吕氏的人?」
 
  「果然瞒不过公公。」
 
  徐璜重重一拍几案,「你的侍女过来一说,咱家就知道是吕家的人!韩将军 刚死,他们可又对着你下手。天子昨天恼得连玉瓶都摔了。」
 
  程宗扬百思不得其解地说道:「在下可从来没有得罪过襄邑侯啊,侯爷为何 要取在下的性命呢?」
 
  「你啊……」徐璜用手指点着他道:「又揣着明白装糊涂!」
 
  程宗扬正容道:「我一个大行令,实在不值得襄邑侯出手。不知其中是不是 有什么误会?」
 
  「颖阳侯的大执事回去就自杀了。便是有什么误会,谁能说得清?」徐璜满 腹牢骚地说道:「总不能当面去问吕家那两位侯爷吧?」
 
  程宗扬道:「若不是公公让人送了个『和』字进来,这回我非要和襄邑侯那 位管家分说清楚。」
 
  徐璜拍了拍他的手,「且忍一时之气。」
 
  得知程宗扬和唐季臣一同被执入狱,徐璜让人过来探视,又吩咐那人在掌心 写了『和』字,示意给他看。程宗扬家里死了那么多人,最后忍下这口气,与唐 季臣把臂言欢,徐璜倒有些过意不去,话里话外好生安抚了一番。
 
  程宗扬却有另一番感受,自从孙寿向胡夫人说明自己「狐族」的真实身份, 来自吕氏的压力仿佛一瞬间就消失了。无论是吕冀还是吕不疑,都对自己避而不 谈。这种立杆见影的效果,让程宗扬忍不住有种错觉,那位一言九鼎的胡夫人好 像才是真正的太后。
 
  此时程宗扬一番旁敲侧击,可以确定吕氏一方的知情者都对自己的「身份」 守口如瓶,连徐璜都没能打听出来丝毫消息。
 
  程宗扬笑道:「幸好公公拿来了天子的手诏,要不然我这会儿还在狱里待着 呢。」
 
  「是你运气好。圣上昨夜在长秋宫睡得极晚,本来刚刚就寝,皇后娘娘听说 是老奴求见,特意唤醒天子。」
 
  徐璜口气中颇有几分得意,毕竟此事在天子和皇后面前大有面子。程宗扬却 心头微动,想起了深宫里的赵飞燕,不知道这究竟是徐璜的面子还是自己面子? 
  徐璜话锋一转,「那些官职的事……」
 
  程宗扬道:「在下已经让人尽快筹钱了。」
 
  徐璜犹豫了一下,「初二能不能到?」
 
  程宗扬一怔,原本说的八天时间,将款项筹集完毕。若是提前到初二,那就 只有四天时间了。
 
  程宗扬小心道:「下次朝会可是有变?」
 
  徐璜点了点头,说出原委。吕冀的大司马终究拖不下去,前日已经加封,但 天子还是留了一笔,诏书中没有加上「领尚书事」。无法控制尚书台,大司马一 职就成了一个毫无实权的荣衔。
 
  天子原本准备再拖延几日,但吕氏藉着韩定国遇刺的事大作文章,不仅以私 下宴饮的借口贬斥了陈升,还暗指天子揽权,以至于群臣无首,朝廷乱象丛生。 眼看朝议汹汹,天子只好退让,最多下次朝会,就要将尚书台拱手相让。朝会在 初二,也就是说,徐璜必须在初二之前,把所有卖出去的官职安排停当。 
  程宗扬迟疑道:「时间……只怕太紧。」
 
  四天时间筹集八万金铢,云氏固然有这样的实力,但把钱款运到洛都,又另 外一回事了。按照云苍峰的计算,在洛都最多只能筹集三万金铢,另外五万金铢 都要从舞都运来。眼下已经是二十九日,除非云家的护卫此时已经将金铢从舞都 出库,快马加鞭运往洛都才赶得上。
 
  「越快越好。」徐璜道:「万万不可耽误了。」
 
  程宗扬道:「徐公公,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徐璜也知道刚才的是求是强人所难,大度地说道:「尽管开口。」
 
  「八万金铢确实不是小数,我那几位朋友虽然有钱,筹款总是要些时日,但 不知天子为何这般急切?」
 
  徐璜叹道:「还不是因为要借尚书台办几件事,实在拖延不得——咱家也不 必瞒你,你可知道如今的司隶校尉是谁?」
 
  「董卧虎啊。」
 
  「那你知不知道以前司隶校尉属下的隶徒?」
 
  「……这倒没听说。」
 
  徐璜点了点头,「眼下是没有的,但以前司隶校尉掌管京畿治安,属下有隶 徒捕盗求贼……」
 
  程宗扬心头一动,这不是警察吗?
 
  徐璜道:「那些隶徒主管盗贼,与唐国的刑部来往极多。太后垂帘之后,便 撤销了司隶校尉掌管的隶徒,改由执金吾守卫京城。这些年,京中日渐不宁,天 子有意重设隶徒,仍由司隶校尉掌管。」
 
  程宗扬终于明白过来,天子一直想削夺吕氏的兵权,谁知刚一出手,就遭到 强硬反击,不仅韩定国殒命,连陈升也被革职,射声校尉换成了吕巨君。这些隶 徒虽然挂着司隶校尉的名号,其实是一支不属于汉国军方,而是由天子直接掌控 的兵力。对于刘骜来说,在吕氏掌管了洛都大半兵力的情形下,司隶校尉属下的 隶徒就显得格外重要。

   吕氏死死把兵权握在手中,天子另辟蹊径,彻底绕开军方,赶在吕冀执掌尚 书台之前,把钱交给董宣这个能靠得住的直臣,算是一着妙棋。吕冀掌管尚书台 之后,天子再想投钱,吕冀随便找个由头,就能冠冕堂皇地把钱款挪作他用。汉 国这么大,就算年年风调雨顺,也少不了失火、地震之类的事。到时吕冀一句: 生民多艰,圣上养民乎?养兵乎?就能堵得天子没话说。
 
  程宗扬粗略地算了一下,八万金铢足够把五千隶徒从头到脚武装下来,还能 保证一年以上的用度,这笔巨款能不能在初二抵达洛都,拨付给董宣,几乎关系 到汉国的整个政局,怪不得天子如此急切。
 
  程宗扬咬了咬牙,「这笔钱我会想办法,就依公公所言,初二之前运到。」 话虽这样说,讨价还价也是必须的,「五千隶徒是不是太多了点?如果两千隶徒 的话,三万金铢现在就能办妥。」
 
  徐璜尴尬地咳了一声,「就是两千隶徒。一共一万五千金铢。其余的钱,是 天子用来建夜游馆的款项——这个更是等不得。」
 
  程宗扬怔了半晌。天子绕开军方,重新组建司隶校尉属下的隶徒,可谓英明 之举。可他在隶徒上投入了一万五千金铢,却在馆阁上花费了四倍的钱……程宗 扬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徐璜也觉得这事不能多谈,岔开话题,饶有兴致地说道:「听说你宅子的地 下震出两只鹅?」
 
  「都是以讹传讹。那是我买的鹅,养在后院自己吃的。不知道怎么传来传去 就成了从地下震出来的。」
 
  徐璜哈哈大笑,「这鹅大难不死,必定别有滋味。」
 
  程宗扬听了前半句,还以为他要说这鹅大难不死,让他好生养着,没想到他 却是惦记着这鹅的味道,真是好大一枚吃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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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安宫内,一身白衣的吕巨君静静站在柱侧,他已经不知等了多久,但神情 仍然恭恭敬敬,没有丝毫不耐烦。
 
  吕雉隔着屏风看着他,良久,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站起身,在义姁的服侍下 缓步出来。
 
  吕巨君施礼道:「侄儿见过姑母。」
 
  「坐吧。」吕雉道:「先儿可好?」
 
  「还好。只是昨晚吃了些亏,脸上有些红肿,这两天无论如何不肯出门。」 
  吕雉不禁莞尔,她这两个侄儿,吕巨君其貌不扬,吕奉先却是面如冠玉,是 洛都有名的美男子,不过她对两人的宠爱则是一般无二。
 
  「让他吃些苦头也好。」吕雉道:「总胜过以后不小心丢了性命。」
 
  吕巨君道:「听说昨晚京中地震?」
 
  吕雉道:「那户人家的事,你们不用管。」
 
  吕巨君笑道:「侄儿非是为此而来。倒是此事可以作些文章。」
 
  「哦?」
 
  吕巨君缓缓道:「京中地震,乃是天子失德。」
 
  吕雉望着举止儒雅的吕巨君,心下不禁暗叹,自己两个弟弟一个骄横,一个 迂腐,倒是这侄儿颇有心计,一开口便直指要害。
 
  一句流言也许无关紧要,但十句、百句、万句……待到世间纷纷传扬,便大 是不同。所谓众口销金,积毁销骨,若世人众口一辞,都说天子是失德之君,哪 怕他是天纵之才,也是一个毫无心腹的孤家寡人。正如那个姓赵的女子一样,虽 然贵为皇后,但名声已经彻底坏了,自己只用一句话就能废了她,世人最多也只 是抱怨自己废得太晚。
 
  「二鹅之事更非吉兆。」吕巨君道:「黑者冲天,白者坠地,乃阴阳不协, 天地失序之象。天子身为天之元子,代天行事,此事凶吉,不问可知。」 
  吕雉笑道:「这些悖逆之辞是哪里来的?」
 
  吕巨君道:「当然是书院。姑母若以为可,这些说法今天下午便会在各处书 院传扬出去。」
 
  「昨日天子前来请安,说他跟少傅学经,读到『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当宣 之使言』一句,所获良多。言下之意是我管得太多,让人不敢说话。」吕雉淡淡 道:「既然如此,就让他多听听世人之言吧。」
 
  吕巨君道:「还有一事要回禀姑母。」
 
  「什么事?」
 
  「昨晚那两具尸体,侄儿请人施法,虽然得到消息只是只鳞片爪,但着实骇 人听闻。」吕巨君低声道:「两名死者,都是宋国的禁军。」
 
  吕雉慢慢挺直背脊,「好啊,我那乖儿子倒是好算计,居然请来外人设下圈 套,好抓住他舅舅的把柄,藉机逼宫——真是异想天开!」
 
  ………………………………………………………………………………… 
  在各方默契之下,刺杀之事并没有宣扬出去,总算让焦头烂额的程宗扬有了 一点喘息的机会,但地震的消息很快便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程宅也被推到风头 浪尖上。
 
  得知消息,鸿胪寺同仁、定陶王府、云家,甚至郭解都纷纷派人过来询问安 好,更有无数人赶来看热闹,瞧瞧一场地震怎么把步广里几座宅子震没了,还震 出一口池塘,两只鹅来。
 
  程宗扬不堪其扰,恨不得躲到山里图个清净,但场面事还要办,只好在附近 客栈暂住,接待宾客。
 
  程宗扬一边迎来送往,一边把催款之事告知云家,云苍峰派人回话,钱款已 经如数凑齐,但有五万金铢要从舞都运来。眼下云大小姐闭关,云家已经另派了 人手前去押运,连夜启程,一旦运到,就送往西邸。
 
  接着敖润赶回来,报了平安。他们昨晚顺利退到上清观,事后察看,只折损 了同一组的三名兄弟,都是宋国禁军,其他有几人受了些或轻或重的伤,好在都 不致命。
 
  敖润一边说事,一边听着隔壁的哭声,直听得心里发毛,忍不住问道:「程 头儿,不会是延香……」
 
  程宗扬扶着脑袋叹道:「延香没事。是伊墨云那丫头。她一早就哭着来找高 智商……哦,她的厚道哥哥。我正让人去劝呢。」
 
  「衙内失踪了?」
 
  「是啊。一想起这个我就提心吊胆的。」
 
  「程头儿放宽心些,」敖润道:「衙内是个有福气的,肯定不会出事。」 
  「借你吉言吧。」程宗扬叹了口气,「行了,去瞧你的延香吧,人家这会儿 指不定多委屈,正需要你安慰呢。」
 
  敖润讪讪道:「程头儿,你就别拿老敖打趣了……那我去了啊。」
 
  「滚!」
 
  等敖润离开,程宗扬晃了晃脑袋,他有种感觉,似乎有某种危险正在接近, 但想来想去,程宗扬只剩下苦笑,这段日子自己疏漏太多,到处都是破绽,天知 道是哪里出了漏子。
 
  虱多不痒,债多不愁,破绽太多,就当裸奔好了。程宗扬索性不去理会,静 下心来计算损失。北邙一战,斯明信、卢景、吴三桂应对机敏,损失不大。留守 宅院的手下却是死伤惨重,除了哈迷蚩、延香两人生还,高智商、富安和毛延寿 三人失踪,其余全部遇难。
 
  高俅派来的十名禁军亲信,如今只剩下一个受伤的刘诏。如果高智商和富安 就此失踪,恐怕连刘诏也剩不下来。落到高俅手里,得把他切成三千多片晾城头 上才解恨。至于自己,也别想落什么好,纵然不反目成仇,以前在包厢看球赌赛 的交情也全都吹了。
 
  另一边,靠着孙寿帮忙掩饰,吕氏的威胁暂时解除,但最大的隐忧则是那名 逃走的黑鸦使者。黑魔海真是好手段,竟然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形下,在自己家 里藏了个卧底。埋伏这么久,天知道他到底得知道了多少秘密。
 
  程宗扬仔细梳理了一遍,唯一可以确定没有泄漏的,是自己与襄城君私下的 关系——那些事都发生在襄城君府,除了两名侍奴和小紫,再无人知晓。除此之 外,云如瑶的到来、郭解的拜访、高智商与高俅的关系,恐怕都露了底细。 
  程宗扬最担心的是高智商落到黑魔海手里。无论是高俅与自己的私下交往, 还是高智商与岳鸟人可能存在的牵连,一旦泄漏都将后患无穷。事到如今,程宗 扬只能盼望那小子真是个有福气的,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了。
 
                第三章
 
  惊理无声地从檐下掠过,身形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昨晚出事之后,她与罂 奴恢复了巡夜,每两个时辰一班,轮流值守。主人本来准备放个替身,好自己溜 去上清观,与瑶夫人相会。但入夜时徐常侍从宫里传来消息,让他明天一早去西 邸,有要事相商,主人只好留在客栈。
 
  每次换了新地方,布置的警戒都需要重新来过,但惊理现在也已经习惯了。 毕竟自己现在有个还挺过得去的主人,还有罂奴这样的帮手,不像从前,自己每 次接到任务,都要独自上路,奔波数百里上千里去刺杀目标。如果是几人联手, 更惹人厌恶。若是修为不够,会被人视为累赘。遇见修为高深的,又会任意欺压 她们,每天都似乎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惊理微微叹了口气,随即把这些念头抛到脑后,用心查看周围可能出现的疏 漏。很快她在墙头发现一点异样的痕迹。已经干枯的苔藓上,留着一点擦痕,她 记得自己刚才巡视时,这点痕迹并不存在。从痕迹本身判断,应该不是猫鼠,更 像是脚尖轻点所留下的。如果有人进来,那么……
 
  惊理视线从墙头往下移去,随即在不远处的花坛中,看到一处印痕,印痕旁 边掉着几点细微的苔藓。
 
  惊理小心收敛气息,沿着时隐时现的痕迹往前找去。几点苔藓,一个似是而 非的脚印,几粒灰尘……这些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在惊理眼中连成一串,她仿佛看 到那个人如何越过墙头,轻烟一样掠入花坛,然后小心翼翼地靠近客房,为了躲 避自己,又绕到房后,然后又绕到……
 
  惊理忽然停下脚步,她赫然发现自己绕着主人所在的客房走了一圈,又重新 回到起点。紧接着颈侧微微一凉,一只冰冷而锋利的尖钩扣住她的脖颈。 
  「不错,不错,」一个胖子笑嘻嘻道:「我当年教你的那些,你学得可真不 错。」
 
  惊理一颗心直沉下去。说话的人是牛金牛,龙宸二十八宿正星之一,她曾经 的教官。
 
  「拂枢死了,灭宝死了,师傅我还以为你也死了,还心痛了好几天。谁知道 居然会在洛都遇见。」牛金牛慢条斯理地说道:「师傅这个高兴啊,赶紧给你留 了讯息。没想到啊没想到,为师连发了几道讯息,你都当作没看见。攀上高枝了 啊,大行令啊,啧啧,六百石的官呢。你不会要告诉为师,你这是从良了吧?」 
  惊理低声道:「我以前的禁制被人解除,没有接到师傅的讯息。」
 
  「谁这么好手艺,连咱们龙宸的禁制都能解除?」牛金牛笑着一手伸进惊理 衣内,先封了她的穴道,然后在她身体上粗暴地摸弄着,查看她经脉间的禁制, 不一会儿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是谁?」
 
  「师傅不妨猜猜。」
 
  「以你的身份,十方丛林的沮渠大师你是巴结不上了。王哲一死,太乙真宗 那几个牛鼻子虚有其表。瑶池宗嘛,见到你非杀之而后快,想救你,除非是太阳 打西边出来。是乾贞道,还是长青宗的人?」
 
  惊理轻笑道:「师傅再猜。」
 
  「小贱人!」牛金牛胖乎乎脸上露出狰狞的煞气,一把卡住惊理的脖颈,把 她举了起来。
 
  惊理被他扼得说不出话来,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甜蜜。
 
  牛金牛右手卡住她的脖颈,左手铁钩一扬,将她贴身的皮衣撕破半边,狞声 道:「为师的兴趣你也晓得,不管什么样的美貌女子,被师傅掐死的时候都是屎 尿齐流,那时候干起来才有味道……」
 
  就在这时,牛金牛背心忽然一寒,护体真气像一层薄薄的牛油一样,被一柄 锐器轻易刺穿,接着穿透外衣、内里的皮甲,连甲上密布的铜钉都没能阻住那柄 利器分毫,冰凉的刀锋触体生寒,连背心的血脉都仿佛要冻结一样。
 
  牛金牛狂吼声中,把惊理抛开,合身往前扑去。刀锋从背至臀拖出一条长长 的伤口,但总算避开了杀身之祸。
 
  牛金牛稳住身形,扭头看去,只见背后站着一个年轻人,正一脸冷笑地看着 自己。
 
  程宗扬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银铃,「这玩意儿怎么使的?怎么响一声就没 动静了,不会是坏了吧?」
 
  惊理笑道:「这连心铃只能响一声,要想再用,还得紫妈妈重新炼制。」 
  「真麻烦啊。」程宗扬嘟囔一声,然后收起银铃,「这死胖子是谁?」 
  「是奴婢在龙宸时的教官,匪号叫牛金牛的。」
 
  牛金牛气得七窍生烟,小贱人以前在自己面前如奴如婢,现在竟然一开口用 上了「匪号」!气恨之余,牛金牛对面前的年轻人也颇有几分忌惮。他手中的匕 首的确有些怪异,可他悄无声息地欺近到自己身后尺许的位置,就不单是因为匕 首的缘故了。要知道他不仅仅是一个五级修为的强者,更是一个杀手。能靠得这 么近才被自己发觉,整个天下恐怕也没有多少。
 
  程宗扬从身后拔出两柄长刀,在身前一磕,「肥牛!让你尝尝本官的五虎断 门刀!」
 
  程宗扬双刀如虎般劈来,牛金牛铁钩连挥,挡住他的刀锋,一边收紧背上的 肌肉,收缩伤口。接着他脸色大变,背上的伤口刚一收紧便阵阵灼痛,像是被群 蜂猛蛰一样。
 
  「匕首上有毒!」
 
  「知道得晚了!」程宗扬刀势大振,将牛金牛逼得步步后退。
 
  牛金牛已经无心恋战,但他连施秘术,都未能突破程宗扬的刀网,反而又中 了两刀,肩、腿鲜血淋漓。
 
  程宗扬也打起十二分的小心,牛金牛的修为比自己还要深厚一些,而且手段 层出不穷,若不是自己凭借生死根断绝所有气息,近身一击得手,胜负的天平说 不定早已倾斜过来。
 
  惊理忽然叫道:「主人小心!」
 
  话音未落,牛金牛的身形就猛然膨胀起来,幻化成一团黑影朝程宗扬头顶扑 去。程宗扬双刀一前一后,左刀犹如游龙护住周身要害,右刀如同雷电般狠狠斩 入黑影。
 
  刀锋轻易就将那黑影斩成两半,却是一件空荡荡的衣服,牛金牛肥胖的身躯 只穿了一件护心甲,满身横肉几乎都溢了出来,像头肥猪一样蹿上墙头,消失不 见。
 
  程宗扬大骂一声,衔尾追去。牛金牛担心刀上有毒,不敢恋战,程宗扬却是 心知肚明,自己哪儿有用毒的习惯?只不过顺手在刀刃上抹了点吃剩的酱料,那 胖子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现上当。等他再回来,可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程宗扬担心牛金牛去而复返,却没想到他竟然回来这么快。自己刚跃起身, 就看到那胖子又倒飞回来,像只风筝一样越过短墙,接着脑袋从颈上掉落,在地 上滴溜溜转了半圈,露出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程宗扬以为这胖子又施出什么妖术,连忙退开半步,双刀守住门户。紧接着 腹内微微一动,他还没有动念,随着丹田气旋的转动,生死根便自然而然生出吸 力,将一股浓烈的死气尽数收入气海。
 
  程宗扬这才确定牛金牛的确已经死了,可他究竟怎么死的?
 
  夜风拂过,头顶的槐树摇晃了一下,两条身影轻烟般飘落下来。斯明信收起 翼钩,身体在墙头一闪,又重新隐入黑暗。卢景向他打了个手势,「进去说。」 
  程宗扬解开惊理受制的穴道,让她去处置尸体,自己跟着卢景进入室内。 
  「高智商有下落了吗?」
 
  「还在找。」
 
  程宗扬长叹一声,即使杀了一个五级巅峰修为的高手,吸收了他的死气,心 情也没好起来。
 
  卢景道:「不过我们找到另外一人。」
 
  「谁?」
 
  「毛延寿。」说话的竟然是惜字如金的斯明信。
 
  卢景道:「毛延寿是从狗洞逃脱,到了街口失去踪影。我们四处打听过,当 晚不止一人看到洛都令亲自带人巡夜,当时正好走到街口。」
 
  「毛延寿遇到董宣了?」
 
  「不错。」
 
  「那他怎么会失踪?」
 
  「他在洛都的大狱内。」
 
  「什么!」
 
  卢景道:「我们刚把他救出来,送到鹏翼社躲藏。」
 
  人虽然已经救了回来,可两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大好看。程宗扬道:「是不是 他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昨晚董宣连夜派人审讯,该招的不该招的,他都已经招了,而且还录了口 供,绘了图卷。据他自己交待,这一个月来他所有经历的事情,经历的底细,全 都吐露得一干二净。」
 
  程宗扬半晌才吐出一个字,「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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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日董宣素服入宫,于却非殿拜见天子,当廷上书,列襄邑侯十大罪,请 收襄邑侯入狱,明正典刑。」
 
  徐璜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未睡,说起昨天董宣上书之事,语气又阴又冷。 
  程宗扬道:「太后尚在。」
 
  徐璜微微点头,「天子亲手烧了画卷和董宣所列的十大罪状。然后勒令董宣 闭门思过,不奉诏不得会见宾客。」
 
  刘骜这样的选择也是无可奈何,他若真允了董宣的奏章,说不定董宣还未出 宫门,诸吕就敢领兵封锁宫门。到时废帝别立,只是一道诏书的事。毕竟太后还 政不到两个月,掌权却超过二十年,朝中重臣哪个不是太后从微末之时一手捡拔 出来的?
 
  「董令勇气可嘉,只是这奏章上得太不是时候。就怕永安宫听到风声。」 
  「哪里能瞒得住那边?」徐璜道:「吕氏诸人此时只怕也正在秘商。」 
  程宗扬道:「我只是个后辈,有的不过是对圣上的一片忠心。徐公公,要怎 么做你尽管吩咐,我保证指哪儿打哪儿。」
 
  徐璜叹道:「哪里有什么能做的?董卧虎不上奏章还好,奏章一上,许多事 倒不好办了。天子原本想用羽林天军代替宫里的执金吾,眼下只能另待时机。」 
  「无论如何,终究是襄邑侯犯错在先。天子占了大义的名份,朝中官员总有 些忠心的。」
 
  徐璜沉默片刻,缓缓道:「京中有些传言很不好。」
 
  程宗扬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今天出去打探消息的冯源给他说过不少。京 城地震,立刻就有人把矛头指向天子,各种引